幾十年的教學生涯，說不清有多少學生揮手從茲去，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奮斗史，那前行的節奏，或高亢，或沉郁，或讓人歡欣鼓舞，或讓人心酸落淚。今天我采訪的學生，是在7萬個被拒電話中破繭成蝶的。

裴道遠，2003年入校，我做過他的寫作課老師；2006年畢業離校，曾幾何時，他成了我微信朋友圈的點贊者，他說關注老師朋友圈，那是因為想念母校了。

他桌上很整潔，一如他紋絲不亂的思維

一、閉關一個月，初嘗堅韌后的喜悅

1983年龍抬頭的季節，他出生在鹽城，慢慢知道爺爺原來是參加過渡江戰役的英雄，爺爺還有一枚渡江戰役紀念章一直被三叔保存著。三叔住在城里，帶著自己的兒子搞起了書法。小堂弟的書法成就，把個裴道遠羨慕得要死，于是父親給三叔打招呼，暑假讓裴道遠住到城里三叔家學書法。

三叔讓他寫了個“書”字，測試他在書法方面有無前途，然后就收下為徒了。其實裴道遠對書法和繪畫都很喜歡，畫畫買紙買顏料費用高，他就選擇了書法。有一次跟著弟弟去一個40多人的書法培訓班看看，老師瞄一眼他寫的字，說是你才學了幾天，相當于培訓班的孩子們學一年的水平。一句話，說得裴道遠心里好不得意。

但是在三叔家僅僅學了5天，他就回家去了，手里帶著三叔家的顏真卿《勤禮碑》字帖。

他興趣盎然，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整一個月學習研究書法，完全沉浸在一點一劃的世界，飯都是媽媽端進屋子。懸腕手抖，寫了好幾天還是抖，他忿恨得用尺擊打握筆的手，原本是為泄憤，不曾想手一麻，反而不太抖了。看著落筆不滿意，惱火得把裝糧食的袋子當沙袋打，把寫字用的宣紙扔在地上用腳踩，直踩得心平氣和。宣紙抹平了還能用，那被摔裂的毛筆用透明膠一粘，好賴還是一支筆。他認真琢磨每個字的結構寫法，甚至上公共廁所時，看到那坑里香煙盒上兩個書法體很是誘人，也要揣摩半天。

進大學后，他在老師的鼓勵下創建了學生書法協會，最多時帶著100多人寫寫畫畫，沿著校門外的商店一家家拉贊助開展書法活動。

閉關學書法，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，讓他初嘗了堅韌后的喜悅；組織書法協會，讓他鍛煉了口才和組織能力。他沒想到，一個純粹出于興趣的事情，竟然助推了他未來的事業。

二、到單位報到第一夜，他暗自落淚

進入常州輕工職業技術學院后，他當了23名同學的班長。他感覺盡心盡力為班級做了很多事，但是改選班長時，竟然落選了，心中有一抹傷心的滋味。當時他一臉失落來到我辦公室跟我聊天，反省自己平時組織活動時和同學說話是不是太直率，讓同學覺得沒面子。我說這就叫“成長的煩惱”，我用魯迅《吶喊·自序》中的一段話安慰他：“因為這經驗使我反省，看見自己了：就是我決不是一個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英雄。”

高考填志愿時，他爸爸說做秘書的跟領導走得近，有前程，就給他選擇了“涉外秘書”專業。幾年學下來，他感覺自己“涉外”是不太可能了，因為外語不溜，做個“涉內”秘書還是挺夠格的。這不，半年畢業實習，自己找工作單位，他就應聘到常州西郊卜弋橋鎮的一個公路建設公司做秘書。老房子二樓是公司員工的宿舍，部門主任讓他把堆滿雜物的床鋪整理出來住宿，他忙了兩個小時打掃衛生，上下樓搬行李五六次，公司的幾個人只是看他一眼，繼續打自己的游戲。終于安頓下來了，來了個招標辦的老頭，責問他誰讓你到二樓住的，他說是某某主任。

“下去！”老頭威嚴地命令。

他不知所措，乖乖地往樓下搬，住進了一間陰冷的小房間。夜深人靜時，他頭靠著床柱，一個人流淚，開始懷念起上學時的千般好。后來知道那老頭是公司投標要項目的頂梁柱，為公司成功競標了很多工程。

淚流完了開始工作。公司的各種文件太不規范，感覺自己只要用公文寫作課上學到的百分之四十，就能把公司的各種文字材料整理得很好了。有一次為公司老總寫了個五星級酒店開張祝酒詞，老總發言發得神采飛揚，裴道遠心里樂滋滋，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價值。

年底了，公司一時發不出工資，裴道遠計劃著要用自己掙的錢給母親買一件衣服，怎么也不肯空手回家，一直等到大年三十，終于拿到了報酬。他感覺這么低的工資還拖拖拉拉，加上辦公室文員的工作像退休生活一樣平淡無奇，他就跟公司拜拜了。

半年實習，初涉社會掉了一次淚，初步發現了自己的價值，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筆工資，他滿足了。他隱隱記得電視劇《渴望》中的那首歌：“希望還在，明天會到……每一個足跡都令人驕傲。”

三、在7萬個被拒電話中破繭成蝶

正式就業時他選擇了常州某互聯網公司。這個公司主要從事網站建設維護及其推廣業務，為Google、搜狐、網易等門戶網站向客戶出售關鍵詞，使上網者一旦搜索某些關鍵詞，優先跳出購買了關鍵詞的客戶信息。

他們需要尋找客戶。你看那滿大街的蕓蕓眾生，你看那滿世界的商家企業，究竟誰是你的客戶？全靠電話尋找。挖掘、挖掘，再挖掘，讓原本毫無需求的人成為需求者，讓需求者在業務員洶涌澎湃的激情中，出錢購買對未來的希望。這種希望不能說它肯定有，也不能說它肯定無。網絡虛擬產品的出售，每次面對的都是新客戶，其難度可想而知。

撥電話，被拒；再撥電話，再被拒；繼續撥電話，繼續被拒……前三個月，裴道遠一單未成。每月底薪550，其他收入完全依靠銷售提成，他生活費都成了問題，最窮的時候口袋里只剩20元錢，因不愿意向父母開口，只能找同學混飯吃。有兩單眼看要成功了，還被同事截單。

這是個煉獄般的經歷。他消沉過，彷徨過，暴怒過，懷疑過，但每天上班后的集體激勵又不斷地讓他亢奮著，楊培安的歌曲他唱了無數遍：“想飛上天/和太陽肩并肩/世界等著我去改變/想做的夢/從不怕別人看見/在這里我都能實現……”這讓他對每一天都充滿期待。

但如果期待一直只是期待，很多人便不再期待。周圍的人陸陸續續走光了，全部換成了新人，而后新人也不斷地離開。大浪淘沙，不過他認為自己不是沙，而是沙灘上根系發達沖不走的紅樹林。他堅持著，堅持著，不斷摸索打電話的方式，研究總結如何讓對方不忍心掛電話、舍不得掛電話。除去單休日節假日和拜訪客戶，他每天要打150個到200個電話，最晚打到夜里10點，兩年時間，不少于7萬個電話被拒。慢慢地，他心里承受能力越來越強，開始自信，開始形成自己的思路，學會了用激情感染客戶，讓客戶欲罷不能。

“后來，隨便撥一個電話，我可以讓對方5分鐘內不掛電話！客人有一萬個問題，我可以給他十萬個回答！而這樣的回答，是建立在長期學習思考的基礎上；見面之后的交談，我可以闡述得讓對方找不到不簽單的理由！”回想起當年的歲月，裴道遠激情未了。

最具傳奇色彩的是2007年某個傍晚，裴道遠拜訪客戶回來已經是傍晚六七點鐘，抬頭一看，辦公樓燈光燦爛，沒有一個下班——一個個鉚足了勁在打電話，說是公司出了一款新的網絡產品：“08奧運中國供應商”概念，只要客戶購買了相關關鍵詞，網絡搜索時就能跳出客戶的有關資料。其他人鼓動他立即加入打電話的行列。裴道遠一激動，立馬撥通了一位當初曾經有過意向的“僵尸戶”的號碼，一陣激情轟炸，對方居然答應了！第二天早晨六點半，他趕到客戶家里簽訂合同，此刻對方還沒有起床……

他從普通商務代表，變成了高級商務代表，又升為銷售工程師，最后成了高級銷售工程師。有段時間推銷一個新產品，因為目標準確加上他三寸不爛之舌，幾乎做一個成一個。

他破繭成蝶了。這首先不是指他的收入已經很高，而是經過兩年的磨礪，他的人生，長出了飛翔的翅膀。

2008年北京奧運之年，他飛走了。其實用“飛”字不太合適，離開時，他已經不是一只蝴蝶，而是一頭營銷界的“狼”。

四、收編競爭對手，演了好幾部“諜戰片”

建華建材管樁集團是我國建筑基礎工程材料——預應力混凝土管樁生產的專業廠家，1993年創建于廣東省中山市，年生產能力達1.8億多米，市場占有率達35%以上，是全球最大的管樁制造商。上海世博會中國館的樁基、港珠澳大橋的樁基，都是建華所供。建華建材（江蘇）管樁有限公司地處句容某鎮，在常州招聘營銷人員時，裴道遠不經意投了一份簡歷，招聘人員當場希望他到公司面試。對方的聯絡小紙條把乘車轉車方式，甚至到達鎮上后打啪啪車需要多少錢都說明得清清楚楚，如此負責任，讓裴道遠一下產生了興趣。面試時對方否定他：“你雖思維敏捷，頭腦靈活，但沉淀不下來，待不住。”不曾想這一“激將”讓裴道遠鐵了心，從此一待就是10年，而且準備待到退休。“干一行愛一行，不能隨便換單位”，這是裴道遠重申了多次的觀點。

借助于大公司的平臺，他如魚得水，營銷業績卓越，職務也節節升高。建華先后在全國建設、收編了55家企業，裴道遠作為優秀營銷人，參與了揚州基地、廣東陽江、肇慶、中山基地、河北基地（覆蓋河南、山西、山東部分區域）的營銷管理工作，好幾次只身前往收編原先的競爭對手。

“好家伙，那簡直是在演諜戰片啊！”裴道遠苦笑著說。有一次去某公司收編，財務部的門都進不去，問開門密碼，電話那頭回答說忘了；十幾個人圍在他辦公室宣稱要辭職，還到勞動局上告；有人故意丟失資料，挑動客戶投訴、催貨；有人惡意竄改合同、評審書，增加供貨方的違約責任；賬上資金掏空，該付的不付，未到付賬時間的卻都付完了……

怎么辦？骨頭一根一根啃。推心置腹，用建華的文化理念跟所有人交談，用大公司實力雄厚的背景安撫營銷人員，將事情一件件擺平；建章立制，用建華成功的管理體系改造優化企業治理結構；逐個跟客戶確認債權；重新組建團隊，該提拔的提拔，該辭退的辭退。裴道遠工作起來是拼命三郎，有一次收編一個企業，半個月掉了十幾斤肉，照一下鏡子，37歲的人，白發都生得有些蓬勃了。 

2018年建華集團收購了上市公司龍泉股份，他被委派到龍泉股份的全資子公司無錫市新峰管業有限公司。他從事混凝土制品營銷已經多年，駕輕就熟，做得風生水起，突然讓他來無錫負責金屬管件的營銷管理工作，心里不免忐忑。但聽說是總部領導點將，便于2019年4月來到太湖之濱。

新峰管業為高端金屬管件制造商，是中國首批取得“民用核安全設備制造資格許可證”的單位，主要給全國各核電站及石油化工企業供貨，提供全系列高中低管道配件，年產值2-7個億。他們進駐的日子，自然又是水深火熱，但一切又慢慢地平息下來，就像太湖水，一派好風光。建華的管理從來都是部門負責制，部門的大小事情，部門負責人說了算。營銷部是企業的龍頭部門，他擔任營銷部總經理，2020年初，全國還籠罩在新冠病毒陰影中的時候，他們拿下了一個3.3億的高端產品訂單，消息公布，龍泉股份摸到了漲停價。

在管理過程中，裴道遠自然“有所施其術”。術者，技藝、方法也；然而真正讓他能夠持續穩步前行的，卻是“道”。“道”在何處？“道”在建華的企業文化中。

新峰公司為全球最大煉化一體化項目配套的特材三通管件，價值近300萬元

五、一個被“建華文化”成功浸潤的職業營銷人

建華的核心理念滲透進了他的血液

走進60平米的營銷總經理辦公室時，裴道遠正跟營銷部的團建主管吩咐著什么。一個30多名員工的部門，設立專職的團建主管，這是建華的特色。進入建華10多年時間，裴道遠究竟參加、組織過多少次培訓，他是怎么也記不清了，就像他記不清自己天南地北走過了多少路。培訓，是企業最大的福利，他就是在建華的各種培訓中成為“建華人”的。不過側面的兩大塊白板上寫滿了各種數據，這不是培訓用的，他是寫給自己看的。他把公司遍及全國的業務大單寫在白板上，持續跟蹤其進程，業內人士會驚嘆于他營銷額落實的精細程度，我則被他字跡的書法功底吸引。

他把公司遍及全國的業務大單寫在白板上，持續跟蹤其進程

他的辦公桌大得有點奢侈，不過桌上很整潔，一如他紋絲不亂的思維。書架上擺放著南懷瑾的系列著作，以及建華創始人許景新的45萬字著作《為己雜談·做人與企業管理》。他說他最近在看《曾國藩》，看得很慢，常常停下來思考。

坐到辦公室待客的沙發上，他從抽兜里拿出一盒價值700元的香，取出一支點燃，其煙裊裊，在空中緩緩地游動，如水墨畫。他又取出云南和浙江朋友送的兩種上品好茶，把玩著圓滾滾的特制壺，燙壺，置茶，溫杯，高沖，低泡，分茶，敬茶，聞香，品茶，與我坐而論“道”。他從建華的核心理念“走正道，負責任，心中有別人”講起，闡述建華的“三不傷害”原則——“不傷害供應商的利益，不傷害客戶的利益，不傷害員工的利益”，以及“四個準時”——“準時發工資，準時繳稅，準時交銀行利息，準時付材料款”。“董事會對中高層的十六點要求”內容很多，他也侃侃而談如數家珍。

香煙裊裊，在空中緩緩地游動，如水墨畫

最后談到了老子《道德經》中的名言：“我有三寶，持而保之:一曰慈，二曰儉，三曰不敢為天下先。”建華的文化是道家的文化，也是水的文化，講究水的柔潤，“天下莫柔弱于水，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”。他說“建華人”從來都低調，去年是他的本命年，他穿了一年的紅內褲，低調得一塌糊涂，說著自嘲地笑了起來。我說你用寶馬車接送我，座位雖“低”，“調”一點也不低啊。他呵呵笑著解釋：“原本妻子是想做婚慶的，車買了，婚慶沒做成，大量時間都用在了兩個孩子身上了。”

他打開一本厚厚的相冊，那是他們公司組織的中高層部分人員戈壁遠征影像記錄。他們進行了88公里連續徒步，重走了一段玄奘西行路，磨練意志，培養團隊意識。

看著他翻看相冊的動作，以及他介紹建華創始人及建華文化理念時，那種出神入化的狀態，我有點不解：一頭營銷界的“狼”，是怎樣被建華“慈、儉、讓”的道家文化浸潤，成為一名地地道道的“建華人”的？

道可道，非常道。

他是“建華人”

所屬二級學院：經貿管理學院

專業：涉外秘書

班級：03外秘331

班主任：周黎